WEI Tao: How to Weight Your Time?

撰文/魏涛

 

何为时光？

 

时光暗示着一种结构，这种结构便是记忆。没有记忆，时光便无法依存，这也是时间和时光的区别。时光一定和具体的生命历程所绑定。

 

那么在“你的时光重几何？”这样的提问中便至少提到三个基本概念，时间、记忆、重力。

 

人们对于时间的把握完全依赖于记忆，而记忆本身既严密又松散，既富有逻辑又充满想象。当把记忆作为一个主体进行思考的时候，那么可以想象它存在一个完整的边界，这个边界就是遗忘，边界内部是记忆，外部是虚空。遗忘之外空无一物，遗忘之内是记忆的片段。同时，这个边界在不断变化，而且这种变化无从捉摸。

 

如此观想生命中的记忆，记忆就像一个透明的介质实体。这一介质起初不具备形态，它的边界混沌、柔软多变。慢慢的，有些会消失，有些会凝结为一块沉重、重大、坚实、沉默的石头。最终，其中一些会结晶成为一种坚硬、透明、清澈的物质，类似透明玻璃球。在这一过程中，遗忘不断打磨着记忆的形态，记忆逐渐变得坚硬、清澈，富有深刻的情感和深沉的情绪。这种对存在于脑海里的记忆的具体形态的观想，无论玻璃球也好，石头、混沌也罢，只是它存在形式的一种感受性描述。

 

实际上“记忆”的内部有着富有变化、绚烂、生动、具体的景象。它链接着深刻的情感，携带着鲜明的情绪。回首往事，当一切复归平静，记忆的透明玻璃球散落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。我们可以带着各种各样的感受回味过往，可感伤、可留恋、可悠长。它给我们带来的不只是旧日时光的再现，也有时间历程洗涤过后的静默，透明而清澈。我们似乎可以回望其内部灿烂的内容，若干年前发生的故事、味道、气候、温度、某一个眼神、气息、情绪，这一切都包裹在透明的介质中，清晰却坚硬，而且只可在外部观察。虽然无法进入其坚硬的内部，但依然可以看到它折射着“昔日那一刻”的留影。

 

在生命体验的“当下”过后，记忆便依着不可想象的速度向“过去”流动。一段段片段溯流而上、不着踪迹，没有清晰的路线可以依循。遗忘就像这条漂浮记忆的河，记忆漂流其中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，某些记忆不经意间被融化、沉溺、消失在遗忘之河里。然而遗忘毕竟不是河流，河流具备形态，而遗忘没有形态，遗忘是绝对的虚空。所以，遗忘成为观想记忆所必须研究的问题，虽然思维无法真正理解遗忘本身，因为思维本身建立在记忆的基础之上，而记忆的边界就是遗忘。所以，这样的观想最终只能是一种更接近于一种情感表达的冲动。

 

“流动”是一个很形象的词，当使用流水的意向时，其实暗含了另一个概念，那便是重力。水往低处走，是因为有重力。由于有重力，所以发生类似“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”这样的场景，“流动”成为可供理解时间本体的一种形态。米兰昆德拉在其小说《慢》中写道“使时间具备形态，这是美的要求，也是记忆的要求。”，重力成为地球上使得时间具有形态的很重要的因素，它不只是一个物理学概念，而是包含着诸多理解的可能性。时间根据广义相对论来讲，时间和空间不是独立的，而是构成四维时空整体。重力本质上是时空弯曲的表现，物体沿弯曲时空的测地线运动，看似受到“引力”作用，实则是时空几何的体现。

 

如果说时间像河一样，遗忘也像河，使得遗忘之河流动的“重力”也许便是虚空。不同于现实世界的河，遗忘之河更像是在倒流，流向过去，流向原初的虚空。

 

遗忘受虚空的引力，不断地将记忆消融、沉入河底。万物复归于大地，记忆复归于虚空。这一过程由遗忘来完成。生命体验就像河中的沙石，不断地接受遗忘的冲刷，一些像细沙的生命体验随遗忘之河流向虚空。另一些像石块一般，或深刻或重大或美好或伤痛的生命体验停留在某处，经过遗忘的冲刷变成自己的某一形态。这些“重要”的记忆就像遗忘之河里的巨石，不断地接受冲刷、变形最终形成现在的模样。正是因为它们的“重”，才没能被遗忘带走。

 

“我在你心中有多重？”、“重情”、“重要”等等，深刻的记忆在生命历程里形成一个“重物”，记忆在此处堆积、凝结、捆绑诸多情绪、情感。像超重的黑洞吸引光一样，“重要的那一刻”吸引记忆，时间在那里变得缓慢甚至停滞。于是，在某天里的某一刻，它出现在我们的思维、情绪里，我们仿佛回到彼时的那一刻，带有一丝忧伤的回味，伤感、温柔，它就像哪年凋落空中的花、枯落的叶。

 

记忆如同具有一种想要回到发生的那一刻的冲动，某一事件的发生在那一刻形成了最强的引力，生命的历程在向着“未来”奔走，“记忆”却被那一刻形成的巨大引力所吸引，“那一刻”在时间结构中不断离我们远去，记忆成为“那一刻”和我们此时此刻的生命经历的唯一链接。

 

昔日时光，都带有一丝梦幻的光晕。当理性去判断、去尝试理解“时光”时，终究无法衡量其“重”。你的时光重几何？这是一个疑问，也是一种情绪。而情绪，是我们当下能够把握的最“重”之物。

 

花落几时有，花开复几时。等待，等待过去的归来，等待未来的到来。等待成为处于此刻的基调。

 

你的时光重几何？这一组装置作品便是在这样情绪中完成的。